p; 天文学家要观测一颗彗星,最自然的就是走到望远镜前面。莫扎特在钢琴上弹出生命的快乐和临终的弥撒,就像伏尔加纤夫唱起他们的劳动号子一样自然。对我们人类来说,不止生理活动才是自然的。她笑得多么自然──却没有哪种动物会笑。他愤怒地握起拳头,骂将出来──握拳和骂人都是后天习得的。农妇在丰收的田野上歌唱,那是自然,也是艺术。荷马在炉火边吟哦,那是艺术,也是自然。别一提艺术就只想到挂在画廊四壁标着高价的油彩。那是不是艺术,还有待探讨。一个舞姿,一句隽语,随手编织的花环,却是艺术。一笑复一歌,自然在哪里结束?艺术在哪里开始?形立则章成,声发则文成,夫以无识之物,郁然有彩,有心之器,其无文欤?丢勒说,艺术深藏在自然中。这话实在表达了所有伟大艺术家的共同经验。所谓理者,原是玉石的纹路;所谓文者,原是鸟兽的色彩。论理和艺术,到了至极之处,无非是让万物自身的理路和文采现象。艺术家的伟大,因此也无关乎皇室的奖掖,甚至无关乎百万群众来送葬。他像一片春风,所经之处,冰融花放,自己却消逝于无形。荷马,莎士比亚,曹雪芹,科尔乌坷夫,诗人中之最伟大者,只剩下空名,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生平事迹,甚至不知是否确有其人,这绝不会是偶然的。就像我们每天都见到听到的艺术,一个舞姿,一句隽语,一曲高歌,没有谁去追索作者为谁。曲方终,人已不见。
我们这些俗物,自然不敢望此高远。即使不至于急功近利,难免还想以真正的艺术家之名传世。这也罢了。可是,还是让我们当心艺术。艺术就像一切最珍贵的品质,稍稍脱离自然的肌体,就立刻变成矫揉造作。一种感情可以自然流露。也可以用矫揉造作的方式表达出来。它也用艺术的方式表达出来吗?我们不“用”艺术。我们生活在耕耘收获晨炊晚钟之中,我们也生活在艺术之中。为孩子准备好过冬的衣服,清扫母亲的墓地,劝说,歌唱,伏在显微镜上,写诗。是的,艺术是一种生活形式,是一种自然的生活方式。所以它才可能既是自然的又是艺术的。而且它也必然是艺术的才是自然的,自然的才是艺术的。就像一种思想,必然是真实的才是自然的,自然的才是真切的。
艺术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是自然的。因为它是形象,而不是象征。形象的意义就写在形象上,一览无余。形象的意义可深可浅,这只在形象本身塑造得有深有浅。形象不再象征什么,不再有什么隐秘的设置,不再通过神秘的含义来联系具有某种特别信仰的人群。
当然,作品必须通过某种机制成形。所以从悲伤中涌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作品。流泪依赖一种生理机制。作品也通过艺术的机制成形。艺术机制和语言机制一样,唯在传统中定型变化。语言的基本机制只有通过训练才能掌握。感谢传统在这一点上那么明智,它不会把基本机制设计得过于复杂,要我们大半辈子也掌握不了,不给我们留下运用机制的时光。艺术家掌握艺术机制,就像我们这些俗人学说话――我们要学习的只是基本的语言机制,至于话该怎么说,端由要说什么决定。说话人没有义务关心怎样改变语言机制,我好好把要说的话说清楚,语言机制自己知道它会因此产生何种改变。艺术家只学习艺术的基本机制,千奇万态的艺术手法自会应境而生,把太多精力花在艺术上的人,不会成为艺术家。
艺术机制经历生长成形积重的循环。一种艺术形式,只在一个时代允许一大批卓越作品涌现。和姜夔周邦彦相比,苏辛简直不谙音律,然而苏辛却是词坛盛世。艺术机制像所有体制一样,有自增生的倾向。艺术变得越来越精美,所能容忍的感情也越来越精细易折。到了清代,没有哪个进士举人不通文章词赋,没有哪个字不饱含典故,那时写就的文言诗词,却只能从文人雅士的小圈子里汲取关切,其为作品,大致只能由文学专家来欣赏了。广阔深厚的关切,则在白话文或半白话文的作品中成形。
奇尔科廷人的筐子编得很美。我把它当作艺术品买了回来。首先,人家都叫它艺术品,我也的确是在艺术品商店买到它的。其次,它很漂亮,据说,漂亮的东西就是艺术品。我把它摆在蔟新的组合矮柜上,既表明我曾旅行到遥远的地方,又表明我具有艺术鉴赏力。它是否含蕴什么关怀,它是否有感人之处,这些和我了不相干。是的,那个辽远的世界和我们这些旅游人了不相干。我想,他们也在生活,也在劳动。我们也劳动,我们在装配线上把同一零件装配到同一机壳的同一位置上面,或在电脑屏幕上紧盯着瞬息万变的股票行情。我们也爱美,我们在时装店里挑选今年夏季的国际流行款式,我们出入音乐厅和美术馆。美和劳动没有什么矛盾,它们只是风马牛不相及罢了。在一个辽远的世界里,橡树荫下,围坐着几个中年妇女,手里不停编织着箩筐,嘴里轻轻唱着。轻唱的旋律通过灵巧的双手编织到箩筐的形状里。他们从早到晚劳动,经常是十分累人的活计。然而,劳动不只累人,其中自有愉悦?编筐人的愉悦,用筐人的愉悦?生活从来不是田园诗,但也很少会是不堪忍受的重负。生活世界有它的方方面面,但它却是同一个世界。艺术沟通这方方面面,所以它不仅宜人,而且带着力量──如果我们不只把氢弹的爆破力称作力量。男人从女人手里接过筐子,转动着,微微一笑。他今天要到远处山里去采集果实,但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那笑容也许和我在艺术品商店用半价买下这只筐子时的满意笑容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艺术品。我们只能遥遥猜想,有一个社会,有一些关怀,他们在关心把筐子卖给旅游者之前,曾关心怎样把筐子编得美丽。
感动是人生至深至极的现象。我们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