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唯器」的世界,「盈天地之间皆器也。」 所谓唯器的
世界,也就是人类通过事务与事物发生关系,由人、事、物聚集起来的「这个世界」。「
器而后有形,形而后有上」。 于是,形上、形下的分辨最终根植于人类的事务之中,通
过人类的事务,本来属于自然界的事物才成为可用的器物(为我之物),才成为主体确证
自身存在的形式。王船山通过筌蹄之喻来说明道器之间的这种相互预设的真理:「鱼自游
于水,兔自窟于山,筌不设而鱼非其鱼,蹄不设而兔非其兔。非其鱼兔,则道在天下而不
即人心,于己为长物。」 正是由于筌蹄,鱼兔才是为我之物,正是在器物中,本来隐性
的存在才得以开显。由此出发,船山拒绝在人类事务、实践之外的存在设定:「无形之上
,亘古今,通万变,穷天穷地,穷人穷物,皆所未有者也。」 这种设定由于承诺了一个
可以永远不需要与可见沟通的绝对本源,因此必将走向对隐、显(不可见与可见)之道的
断裂。
根据王船山对于《易传》的理解,「道」(存在)是在圣人极深而研几的活动中得以为人
们所熟悉的,而极深而研几的活动以「通天下之志」和「成天下之务」为中心指向。「天
下之志」、以及极深而研几的存在经验,在本然的意义上,都是隐而未显的,也即不可见
的。但是在人类共同的事务之中,它们通过事务凝聚在器物上,就成为共见共闻的,换言
之,得以可见。当王船山说「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谓之道之器也」时, 他的意思是说
,所谓道就是通过圣人「通志成务,而示天下以共由者也」 的实践(事务)才得以显现
的。在这里,形上之道通过人类的事务而显著起来(得以可见),为事务所共由。但是,
对于王船山来说,它不是人们在讨论协商的过程中被经验到的,而是圣人在通天下之志、
成天下之务中发现的。当然,王船山过多强调了圣人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这是《易传》
本文给王船山带来的一个限制。尽管如此,《易传》中圣人制作典礼的早期儒学观念在这
里还是得到了某种限制。这表现在,船山强调了共同体之间「讲习讨论,以究理之得失」
的活动, 在这个过程中的作用。进一步地,他把《易传》的「制器尚象」放在一个更为
宽广的社会生活背景下来理解:「制器尚象,非徒上古之圣作为然,凡天下后世所制之器
,亦皆暗合于阴阳刚柔、虚实错综之象。」 更为主要的是,他强调了道体现的不是圣人
一己之意,而是天下之志与天下之务,圣人并不能「增(天下之)志之所本无,而强(天
下之)务以所不必。」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圣人制器显道的过程也就不再是单个人的
内在经验活动,而是一个社会性的感性实践过程。所谓感性实践,是与内在的精神活动相
对而言的,感性的实践总是带来一些共见共闻(可见)的效果,把本来不可见的东西凝聚
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从而获得物化的表达,成为感性可以经验的「可见者」。例如,
所谓观象制器就是这样的活动,在这种活动中,主体预先有了一定的目的、意图、计划、
情感等等,但是这些都还是内在的,不可见的,通过制造器具,为人们所使用,那些内在
的东西也就成为可见者了。关键的是,这种活动与具体的自然或社会中的事物发生了直接
的联系,这一点对于另一种沟通可见与不可见的方式--形上之思无疑是不必需的。
正是从这种感性实践的语境出发,船山指出:
无其器则无其道,人鲜能言之,而固其诚然者也。洪荒无揖让之道,唐虞无吊伐之道,汉
唐无今日之道,则今日无他年之道多矣。
只要是在事务聚集起来的地方,事务与事物就会有其特有的运行方式(道),如果没有这
些特殊的事务,也就不会出现这些事务运行的方式。在文明尚未开化的时代,没有揖让之
事,也就没有揖让之道,正如汉唐时代没有今日之事,也就没有今日之道一样。正是在人
类群体的事务中,圣人「节之文之,以善其为」的活动中,道才会以典礼的形式出现,并
为人们所遵循,道也才因此而成为「物所众着而共由者」。 这里的前提是,正是在人类
的事务中,事物才成为这个世界的事物,才莫不由乎斯道。这里的关键是,船山认识到,
在心性的内在体验中获得的存在,如果没有获得器物性的表达,它就不能把自己可见化。
黑格尔下面的一段话更能表达王船山所要述说的东西:「(存在内化而成的)精神力量的
大小,完全取决于它的表达的力量的大小;其深度完全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敢于使自己
扩散、消失于解释之中。」 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船山如下陈述的内涵:「
未有弓矢而无射道,未有车马而无御道,未有牢醴壁币、钟磬管弦而无礼乐之道。」 在
这里,本来属于自然界的存在者只有在转化为人类「资形起用」的器物时,才具有「所」
(场所)的意义,从而为存在(being and existence)的展现提供空间,使存在的显著
成为可能。「道之可有且无者多矣。故无其器则无其道,诚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
」 器物以及与之相关的事务,直接影响着道自身的存在形式。
就此而言,古代的圣人其实只是「能治器而不能治道。制器者则谓之道,道得则谓之德,
器成则谓之行,器用之广则谓之变通,器效之着则谓之事业。」 道不是来自圣人的制作
,圣人的劳作其实只是制器,在制器的活动中,本来是不可见的事、物之道也就通过器物
的存在而得以可见了。所谓制器的活动,也就是对自然的加工,通过人的劳作、社会实践
而改变自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