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这种观念,「无」既然不存在,因此也不可见,由于不可见即是隐,所以,「无
」也是隐。这种知性的推理没有注意到人类语言的辨证本性。在船山看来,对于「无」,
由于不能说它是可见的,因此,也不能说它是不可见的。因为,「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只能用来表达「有」,而不能用来表达「无」,否则,就是词语的误用。所以,只要我
们说「隐」的时候,作为言说之前提的就是存在,也即真实的「有」:「凡言隐者,必实
有之而特未发见耳。」
有无的思维进入「存在论区分」的第二种策略,是把形上与形下之分归结为无形与有形之
分,由于有无的多重含义,它又可以划分出两种情况:其一,认为形上在其本质上就是无
形的,只要有形就是形而下者,这种观点曾经为朱熹、二程等坚持;这种观念没有注意到
形上与形下的往来性。其二,如戴震所主张的那样,形而上是尚未有形,形而下是已成形
质,而尚未有形者可以有形,有形者可以无形。对于这两种观点,王船山针锋相对地指出
:「形而上者,亦有形之词,而非『无』形之谓。则『形』『形』皆有,即此弗见弗闻之
不可遗矣。」 形而上并不如宋明人所理解的那样,就等同于「无形」。形而上一旦被等
同于「无形」,这个形而上就没有形着自己的能力,就没有了重新可见或者与可见沟通的
可能性,这样就会预设一个超感性的实体化的绝对本源。
船山明白,只要把形上、形下归结为无形、有形,那么,形上与形下就已经被看作在主体
之外发生的、宇宙自身的演化过程。只要这种观念占了上风,存在论就会退回到前批判哲
学的水平。因为,在这里,形而上与形而下成了在主体知行活动过程之外人为构造的实体
。而且,通过反思,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样一个进行着形上、形下区分的主体,其实是一
个认知着外部世界的纯粹理论意识,正如冯克(g.funke)所说的那样,「意识只不过是
可以用意识在后面提问,而它本身却总是立足于形式。」 所以,作为形而上者的道(存
在)在这里就不是这个意识自身的存在方式,而是转换为它要认识的对象--「理」。与此
相应,这个自以为认知着存在的意识,要求把「存在」作为客体来描述。随着道的理化现
象, 这种情况成为现实。「存在」在先秦汉唐时代还是存在的方式(道路)--「道」,
但是,到了宋明,它成为「理」,以至「本心」、「良知」。在王阳明那里,存在论的事
业成了良知的事业,在孟子那里还与良能并列的良知,在王阳明那里,却成了主体的事业
的全部,良能的概念变得多余。 不管怎样,「良知」总是属于「知」的形式,所以,即
使是王阳明,也只能说,良知是「天理」,而不能、也从来没有说,良知是「天道」。当
王船山批评王阳明以无善无恶为良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这样一种以意识为主要形
式的良知概念正是有无之分的一个必然结果:「浅则据离明所得施为有,不得施为无,徇
目而心不通;妄则诬为有无,庄、列、淮南之流以之;而近世以无善无恶为良知者,亦惟
其浅而成乎妄也。」 因此,以有形、无形解释形上、形下,导致了意识(知)对于存在
的优先性。从哲学史上看,「有无」之说以其对于「无」的优先性的强调,它往往导致一
种意识体验,例如在海德格尔那里,存在成了惟有通过「无」的体验才能显示的最难解的
奥秘。 王船山在论及「有无」时,一针见血地指出:「诸子论天人之理而归于无所行者
,必不能与之相应,则又为遁辞以合于流俗,使人丧所守而波靡以浮沉于世。知德者,知
其言之止于所不能见闻而非其实,故厌之。」 船山的意思是,正是由于人们所讨论的「
道理」不能付诸实行,正是由于人们坚持意识(认知)对于行为的优先性,所以,才会出
现把形上看作「无」或「无形」的情形。所以,根据船山的看法,只要在「形而上」中去
掉这一个「形」字,那么,存在观念的这种演化(道的理化,以及理的良知化)就是它的
一个必然的结果。
不仅如此,把形上视为无或无形,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其实已经默许甚至助成了「索隐行
怪」的哲学「疾病」。「索隐」一词,「此『隐』字不可以贬剥」, 「其病在『索』上
。」 「索者,强相搜求之义。」当我们说形而上时,已经有一「形」字为「可按之迹」
,「可指求之主名,就这上面穷将去,虽深求而亦无不可。」但是,只要「形」被抹去,
那么,索隐的情形就会不可避免地发生:「唯一概丢抹下者『形』,笼统向那没边际处去
搜索,如释氏之七处征心,全不依物理推测将去,方是索隐。」 「索隐」必然导致「行
怪」,因为其所索求的,并非隐而不显的真实的存在,所以,它不可以据以为德,得于心
而见于行,甚至连在主体间确证它为真为假都不可能:「他便说有,我亦无从以证其无;
及我谓不然,彼亦无执以证其必有。」道家说「有有者,有未始有者」时,还可以说得过
去,但是说到「有未始有夫未始有者」时,已经脱离了气,索隐也就开始了。所以,「形
」的意义在于,它为行动提供了可以遵循的方向,也为行动提供了自我确证的条件。 离
开了「形」,存在就会成为「孤另」的存在,它既无法确定自己的真实性,也没有体现自
身本质的场所或空间。因此,真实的存在总是在「形」中体现自己,在形中确证自己的本
质。在船山看来,陆王心学「多所秘藏」,正是一种索隐的表现。 明代心学汲汲追求的
精神生活的范式--神秘体认(如静中体验未发、追求洞见心体),在这里,都成为由于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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