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于虚,则无不齐矣。”5
两种说法并不对立,都有意思,客观上显示出它至少包含着两个层次的内容。而且,如果《齐物论》(包括整个内篇)不是作者自己命名,而是后来编者加上的,那就不存在谁更符合原意的问题。我们还可以表明,在齐万物与齐物论之外,隐涵在标题而呈现在文本中,还有第三个层次的内容,那就是“齐物我”。三者贯通,才是对《齐物论》的完善理解。
依王夫之,《齐物论》是针对百家蜂起,是非淆乱而作,那么,齐物三义中,逻辑上当以齐论为先。齐物论也即齐是非,在庄子看来,问题的关键是是非之争缺乏判断的客观标准:“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耶?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耶?其或是也,其或非也耶?其俱是也,其俱非也耶?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葚喑,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哉?”要害就是价值信念在不同的人之间无法进行沟通,即“俱不能相知也”。同时,不同主体都有其独有的价值观念,也就没有任何人有权利代他人作选择,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之上。“齧缺问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曰: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耶?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耶?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处则惴慄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不惟如此,即使个体本身对自我的把握,也不是确切无疑的。在庄子笔下,个人甚至连生死、梦醒这种同生存联系得最密切且又最个人化的问题都没法确定,那么,人生在世,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
从指出是非之争没有客观有效的评判标准,到揭示不同的人不可能存在共同的价值信念,再进到暴露个人自我把握的困难,层层推进,个人连信念的根基都被瓦解,儒墨各自所倡导的社会价值系统不就成为自以为是者的笑柄么?由于是非难定,引来世事纷扰。故齐是非,就是要杜绝无谓的惹是生非。这得有一种超然的态度,把是非看作象彼此、生死甚至是与朝三暮四与朝四暮三一样,是相对的。
物论纷争,是非滋扰,根本上是基于人对不同的物那种利用、打量的态度或眼光。所以齐物论背后的问题是齐万物。齐万物不是做齐,而是“看齐”。即不要把它们看作不同的东西,而是看作一“物”即够了:“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橘鷑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日常的或者可以利用的物都是具体的、有自己特性的,如果只从其同一性来着眼,将其抽象化,所谓“有”,便不如说是“无”。庄子所要引出的,正是这一结论:“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知的几个等级层次很分明,至知是未有,即无;次知是有而不分,只是抽象的“有”;再次是对物作审察区分,但不涉是非。至于计较是非,则已是对“道”的整体价值的损害了。说到底,知是否近“道”不是基于其与真实的关系,而是由其远离是非的程度来决定的。
所以,下面这种化有为无的言论,就不适于看作认知意义的分析,而应当成其价值意义上的世界观的巧妙表达:“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己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这个“无”不是本无,而是有而后无。“无”是要无物,即有所去除、放弃。这同齐物我的思想有密切联系。
齐物我就是“吾丧我”:“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偶。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所谓“丧我”或“丧偶”,即去掉系于心身上的负累。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不要自以为“是”。人就象物,就要这物的效果。这效果就如“三籁”,可以万窍怒号而相互激荡。然“吹万不同”,“咸其自取”,是自自然然的表现。它不是刻意的结果,不见得有何造作者(“怒者”),故也不必认定“我”是“谁”。
关键的问题是颜成子游所提的:“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可使如死灰乎?”哀莫大于心死,问题拆开来便是:为何死心?死者何心?如何死法?庄子的解答是,人生各种是非与苦难的根源,全系于这一会自以为是从而产生物欲的“心”上。《齐物论》中的“与接为构,日以心斗”,“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便是世俗人生的一种写照。而人对物的利用、占有,是以我与物的对立为前提的,故要齐论、齐物,从根本上讲还要齐(物)我,也即无心。无心也靠心,只不过有心之心是心与物分,而无心之心则追求心与物化(或曰齐)。这就是庄周梦蝶所要象征的涵义:“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这种着重个人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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